文化遺產與可持續發展:社區的角色

每年4月18日為世界遺產日,國際古蹟遺址理事會(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onuments and Sites,簡稱“ICOMOS”)會為「世界遺產紀念日」定下主題。適逢本年是《世界遺產公約》(“World Heritage Convention”)簽署40週年,今年主題定為「世界遺產與可持續發展:社區的角色」(“World Heritage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: The role of local communities”)。文化遺產(Cultural heritage)作為極為珍貴的文化資源(Cultural resource),只是利用得當對可持續發展有著重要貢獻,但該如何利用,社區大眾又在當中擔當甚麼角色?本文將圍繞這個主題作簡單討論。

18世紀中葉,工業革命(Industrial Revolution)開始在歐洲燃起,「革命之火」慢慢從擴散至世界各地。經濟為上的發展成為主流,在狂熱的開發主義下,一切資源會毫無保留地鍊成金錢,發展早已違背初衷。隨著資源、環境和社區因發展主義(Developmentalism)而受到嚴重衝擊,人類開始反思發展的本質和意義,因而萌生「可持續發展」(Sustainable development)的概念。1987年,聯合國提出「可持續發展」的定義:「既能滿足我們現今的需求,又不損害子孫後代能滿足他們的需求的發展模式。」【註一】這個定義帶出兩個重要信息:首先,發展是應為滿足需求而進行;然後,發展不應影響到後代的需求。為達成這兩項原則,可持續發展共設「三底線」(Triple bottom line):經濟(Economic)、生態(Ecological或Environmental)和社會(Social)。近年,有人更提出社會底線應分拆出文化底線(Cultural)和政治底線(Political)底線,對於這種見解則見仁見智。「三底線」平衡發展是最理想的可持續發展狀態。可惜「經濟為上」的觀念是根深柢固。人們往往認為先有金錢,才把金錢「回饋」社會和自然。經濟發展必會伴隨社會和生態的代價,影響了下一代的生活環境及發展,所以這種方式不能被視為可持續發展。????可持續發展中的「三底線」:經濟、環境及社會。只有三方面能平衡發展,才能真正達致可持續發展。以澳門為例,雖然政府不斷提出可持續發展,可惜「說一套,做一套」。澳門在經濟發展的成績是無可否定的,但代價是「重本」投資在博彩業和旅遊業上,特別是土地和人力資源上。當經濟增長十分亮麗時,社會和環境卻未能從中受惠,同時對經濟發展做到深遠的影響。環境破壞、通貨澎漲、生活困擾、交通擁擠、產業單一化及中小企發展困難等問題,一直困擾著澳門及一般市民。「可持續發展」需要長遠而全面的規劃,以及有效的實行和監測。規劃者需要與政府、市民、團體和專業人士等應參與規劃,以了解並平衡三方的需要和利益。規劃不能過分地遷就某一方面,並需要具備前膽性,才能達到長遠而平衡的方案。在實施和監測兩大環節上需要相互相輔,以減少錯誤及日後引發的問題。可持續發展作為當今社會大趨世,只有認真和努力貫徹才能達致可持續發展的目標。 註釋:【註一】 原文:“Sustainable development is development that meets the needs of the present without compromising the ability of future generations to meet their own needs.”——摘錄自:《我們共同的未來》。

(承上文)文化遺產與可持續發展:社區的角色(二)特殊的歷史背景使澳門擁有濃厚的歷史及文化底蘊,而「澳門歷史城區」(Historic Centre of Macao)及其他眾多的文化遺產正是最佳的證明。文化遺產常被視為重要的文化資源,但如何把資源化為對社會長遠發展有利的財產(Property)。????大三巴牌坊,是「澳門歷史城區」的主要景點,其商品化程度可以從附近的商店看到。不少本地及內地學者較為重視遺產在經濟上的價值,的確「商品化」(Commodification)是最直接的途徑。把遺產發展為旅遊景點,有助地方的旅遊業發展,讓當地的經濟錦上添花;而對一些缺乏資源的地區言而更是命脈。遺產自身又能自負盈虧,減少社會的負擔。得到「世界遺產」(World Heritage)美譽的遺產,更能大大提高它與地方的知名度,為地方帶來商機。此外世界遺產像磁石般吸引大量遊客,帶來大量財富。以享負盛名的威尼斯(Venice)為例,在2009年已有20億人次來訪,成為地區的經濟命脈。不過大量遊客到訪,造成古城出現沉降現象,帶來沉重負擔。「澳門歷史城區」成功申報為世界遺產後,政府有意讓文化旅遊成為旅遊元素,可惜效果真的是不敢恭維。遺產的經濟價值往往被人過分強調,卻忽視了它們更重要的社會文化價值。文化遺產不僅是文化的象徵,也是根源(Root)和身份(Identity)的載體。「若不以過去為榮,我們將失去未來;若毀滅我們的根源,我們將不能成長。」【註一】社會和根源的關係有如綠葉與地下莖(Rhizome)。當社會欣欣向榮地發展時,根源也不斷地壯大。然而社會總會衰落,眼前茂盛的景象灰飛煙滅,但根源依然存活,等待著社會新發展的來臨。歷史告訴我們,忘記根源的民族是不可能存活。猶太人(Jews)是少數僅存的古老民族,自羅馬帝國攻陷耶路撒冷後,他們一直過著國破家亡、處處迫害的日子,但他們依然頑強地生存下來,與之同期的民族及其文化早已消失。維繫猶太人的不單是血脈,而是維繫身份和根源的猶太教(Judaism)。猶太教是猶太民族世代相傳的文化遺產,成為猶太民族成功存活的關鍵所在。????耶路撒冷西牆,是猶太王國遺留下來的遺址,現在成為猶太人的聖地。(圖片來源:sam189)遺產作為團結民族和社區的力量,是根源和身份的「活生生」的標記。在戰火和災難中,人們的身份面臨威脅時,遺產哪怕是人們最後的堡壘。《義勇軍進行曲》中有一句歌詞:「把我們的血肉,築成我們新的長城!」。抗日戰爭是中國最嚴峻的外族入侵,萬里長城自古就是抵抗外族的象徵,所以長城成為歌中保家衛國的標誌。這種說法或許跟「愛國主義」(Patriotism)和「民族主義」(Nationalism)頗為相似,的確遺產常是不少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教育基地。筆者並非崇拜愛國主義或民族主義,但認為忽視身份和忘記根源的人,不過是人群中的流氓罷了…… 註釋:【註一】 原文:“If we do not honor our past, we lose our future. If we destroy our roots, we cannot grow.”,來自佛登斯列.漢德瓦薩(Friedensreich Hundertwasser)——摘錄自:“History of Macau: A Student’s Manual”。

踏入教堂內,走進富麗堂皇的廳堂,看著華麗莊嚴的祭壇,一磚一瓦、木雕石刻皆是前人的遺作。即使他們的肉體早已灰飛煙滅,但靈魂依然存在,穿越時空的限制呈現我們的眼前。文化遺產不單是現在和過去的交接點,也是每個社會某一時期的縮影。透過它們可以了解過去,以填補歷史的空白,從而為人類發展帶來借鑒。「回望過去,展望將來」,總結和累積經驗是發展其中的關鍵,但記憶總會因消失而遺忘,保護文化遺產的目的正是希望保護僅存而具價值的過去。

????向大眾解釋文物背後的意義及價值,能加強他們對文物的關注,從而推動遺產保護。(圖片來源:旅遊學院文化遺產學會)

一些人會認為文化遺產保護者,只是一群沉倫過去和懷舊(Nostalgia)之徒,以保護所謂「遺產」之名,阻礙社會發展。事實上真正的遺產保護者不是沉迷過去,反而更著眼未來的發展。這種說法似乎十分矛盾,但當了解時間的「連續性」(Continuity)時,一切就不再存在矛盾。過去形成現在,現在構成未來。若不保護和利用過去的根基,怎樣去發展宏大長遠的未來?由此可見,文化遺產保護者所重視的不單純是過去或未來,而是由三者共同組成的時間「連續性」。

文化遺產保護與可持續發展的共同點正是「連續性」上。假如社會因發展而犧牲了這種珍貴的文化資源、僅存的根源和身份載體,社會根本是沒有將來可言,現在的發展只是毫無意義地對社會靈魂的噬食!

2006年中旬,「東方拱門」(Orient Arch,俗稱「生鏽鐵」)旁邊的中聯辦大樓正施工中。對於這次工程的展開,當初大概沒有人對它產生懷疑,也沒想會引發如此嚴重的社會反彈。事因澳門政府在工程前悄悄地「重整」羅理基博士大馬路(Avenida Dr. Rodrigo Rodrigues)一帶發展方案,在只有少數人士知情下,提高該區將來興建的建築高度。假如是一般大城市簡直是何足掛齒,但工程卻對東望洋燈塔(Guia Lighthouse)帶來直接影響,「澳門歷史城區」正面臨嚴峻考驗。

????東望洋燈塔,今天我們還能直接看到它,但不久我們只從高樓之間的空隙中窺視它……

隨著少數敢作敢言的學者、專家和議員向政府連番批評,社會大眾開始意識到工程的嚴重性,市民及團體向事件提出關注。社會對工程作強烈反對,但政府以「合法」為由無動於衷。於是一些市民先後發函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告發事件,教科文組織向中央政府及澳門政府提出關注,同時指出不排除會除名的可能性。終於澳門政府在一片反對聲中再次重整該區發展方案,這場長達一年半的拉鋸戰以「護塔」成功下結束。

文化遺產的保護過去只被視為管理者、擁有人和政府的責任,但從「護塔」之役中,澳門市民齊心協力地保護我們的文化遺產,可見社區才是文化遺產最大的「擁有人」,即使政府對它們作任何行動,也必先得到社區大眾的同意。

筆者還記起某堂課上,教授曾經對我們說,政府是以納稅人的稅收來進行遺產保護工程,所以我們有權了解政府工程的細節。對於他這番話確實讓人感到可悲,但他用了最現實的方法說明了社區和文化遺產保護的關係。社區對文化遺產責無旁貸,但不是因為納稅的關係,而是它們是前人辛苦的結晶,也是我們為了下一代更好的發展所作的貢獻……

????夜黑人靜的福榮里,一些住戶依然居住在里內,但隨時間過去,這種鄰里關係遲早消失。

「社區的靈魂與文化遺產是緊密連繫的。」【註一】社區是遺產最主要的利益關係者(Stakeholders),應負起主要的權力和責任。在關係到少數民族及原住民等的遺產處理上,政府與專家必需對這點十分清晰,畢竟遺產議題是極具政治性;一旦處理不當會導致嚴重的社會問題。既然如此,社區該如何承擔保護遺產的責任?

對遺產進行深入研究是管理保護的首要任務,而研究工作除了專家和學者外,更重要的是社區大眾的參與(Participation)。因為他們對遺產自身有詳細的資料,他們的參與無疑會影響到研究結果及日後的政策。假如由於一些資料較為敏感和機密,收集資料及建檔時上必需得社區大眾的同意和許可,需要更謹慎和彈性的處理。「詮釋才會了解,了解才會欣賞,欣賞才會保護。」【註二】在遺產詮釋(Heritage interpretation)工作上,社區大眾的參與同樣是不可忽視,必需尊重他們的意見。雖然這樣會使工作受到不少限制,但能贏得他們的尊重和信任,對日後合作百利而無一害。此外遺產詮釋的正確度和效果也會變得更全面和真實。在制定政策及法律上,政府應向社區大眾提出諮詢,以充分了解他們的需要和意見。政府也應主動邀請社區人士加入制定程序,在計劃、執行及監督上發揮指導作用。非政府組織(Non-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)能擔當政府與社區大眾之間的協調方,特別是兩方出現火花和衝突時。假若政府強行政推出策及法律,只是剛愎自用,破壞兩方的信任和合作,最後導致兩方更複雜的矛盾。除了研究及詮釋工作之外,應對一些社區人士作培訓,以便提供遺產管理及發展的人才,這樣遺產才能世代得以延續下去。當社區大眾熱愛他們的遺產時,他們會愛惜和保護它們,從而達致父承子繼的成果。保護遺產是發展的前奏,只有社區對遺產產生熱愛,遺產才能化為資源,為社區發展注入新動力。????賭城的燈光能否取替澳門遺產的光輝呢?每天早上當坐上「發財巴」時,看到廣告的一句話:「錢真的是無法抗拒。」的確金錢真的是十分吸引,但為了金錢出賣自已作擁有的,值得嗎?「民族的價值觀一定不能有『錢』字,一個只為錢的民族是沒有希望的,一個民族必須有精神。」,這是中國文聯副主席馮驥才對急速發展的中國所作的感慨。晚上望見閃閃生輝的賭場,宏偉的建築屹立著,霓虹燈不斷地閃爍,但所注意到卻是遙遠而微弱的光線,從東望洋山上傳來的光線。她是引導之光…是勝利之光……也是未來之光…… 註釋:【註一】 原文:“The soul of a community or region… is closely tied to its tangible and intangible cultural heritage.”,來自美國歷史文物保護顧問委員會(Advisory Council on Historic Preservation)——摘錄自 “From National to Local: Intangible Values and the Decentralization of Heritage Management in the United States”。【註二】 原文:“Understanding leads to appreciation. Appreciation leads to protection.”——摘錄自 “Interpreting our heritages”。

參考資料

  • United Nations World Commission on Environment and Development (1987). “Our Common Future”. Retrieved from:  //upload.wikimedia.org/wikisource/en/d/d7/Our-common-future.pdf
  • Smith, G. S., Messenger, P. M. & Soderland, H. A. (2010). “Heritage Values in Contemporary Society”. United States: Left Coast Press, Inc.
  • Aplin, G. J.(2002)。《文化遺產:鑑定、保存與管理》。台灣:五觀藝術出版社。
  • Tilden, F. & Craig, R. B. (2007). “Interpreting our heritages”. United States: 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.澳門日報(2012年3月9日)。《文化產業要有創意》。《 澳門日報》,B3版。
  • McKercher, B. & du Cros, H. (2002). “Cultural Tourism: The Participation Between Tourism and Cultural Heritage Management”. United States: The Haworth Press.
  • 譚志廣(2011)。《澳門的文化遺產保護:問題、政治與政策》。澳門:澳門文物大使協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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